宋晓英:北美华人自传体写作中的家国情怀

 

与所有延续千年的古老民族一样,中华民族能在历史长河中生生不息,在新的世纪引领世界潮流,很重要的一个原因,就是具有一脉相承的精神特质。自1887年起历经百余年的北美华人自传体写作史便可证实这一点。大陆出生的北美华人的自传体写作是一种历久弥新的文化现象,虽主题形态多元,其一以贯之的精神脉络却很清晰:海外华人的命运虽千差万别,但总体看是一部愈挫愈勇、顽强奋进、一往无前的“命运交响曲”。作者/传主们最终不仅历练了自我,获得了“新生”,而且大部分建功立业,成为寄居国经济文化建设的生力军,同时为我国争得光荣,强化了中华民族自立自强、勤劳勇敢的美好形象。

 

  从时间纵序上看,北美华人自传体写作的起点就是“个人史”中掺和着“民族志”。四位留学先驱、政治精英李恩富、容闳、杨步伟、陈香梅的英文自传的主题就是“家国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这里的“家国”指中国,并不是他们已经入籍与成家立业的美国。李恩富《我在中国的童年》针对西方的“排华”浪潮高呼“中国人必须留下”!并说哺育“我”的中华民族是如何尊人文、重教养,开辟了用英文自传向世界介绍“吾国吾民”的写作先河;《容闳自传:我在中国与美国的生活》记录了容闳如何回到故土“救亡兴邦”,上奏朝廷说不能“闭关锁国”,组建江南制造局,率中国幼童赴美,培养了詹天佑等一大批人才。“中美文化使者”陈香梅一生致力于“为中国人发声”,几部自传都反复陈述因为意识到母族国力弱,影响力小,所以自己决心参与到美国政治中,为中美关系的改善贡献力量。

 

  周励、曹桂林、裔锦声等“新移民作家”继承了容闳、陈香梅的“家国情怀”与“建功立业”主题,写自己如何从一穷二白做起,最终在美国商业中心、主流职场获得成功,成长为“大写的人”。《曼哈顿的中国女人》中,周励似乎有着超强的爆发力,短短四年工夫就获得了成功。她幸运吗?没遇过大的挫折?并非如此。“我始终记得在1987年初刚辞去工作时的那份恐惧感”“六千元已经全部用完,每个月还要面对一大批账单,没有人会给我工资……我的公司能开多久?如果赔钱怎么办?”“无法进餐,无法入睡。”但最终,“这些白皮肤蓝眼睛的土生土长的美国人,几乎从一出生就讲着一口发音纯正的美国英语,他们已经具备了上帝所赋予的种种优点”,却成了“我”的下属;“我”的公司盈利了,商业网络建起来了。这不恰恰证明,“美国精神”不是“成功”的酵素吗?周励最初的感觉,美国“简直是一片文学沙漠,能把人闷死”;而回首“我”在北大荒的日子,那时候再穷,书再少,天再冷,前途再渺茫,大家也都是互相砥砺,怀有希望的。而据裔锦声的自传《中国,我心脏跳动的地方》所述,美国确实是“没有亲人的陌生国度,到处是暗礁险滩”。她曾努力进入“美国主流社会”,接受其赋予的角色,顺应其规则。但最终发现,中国人“旁观者”的视角与“自决的边缘人”立场是一种天然优势。相对于西方人的“科学理性”,中国传统的“人文理性”是珍贵的遗产。也就是靠着这种战无不胜的“中国式”坚韧、诚挚与“学习的能力”,她从一位文科留学生成长为美国排名前三的猎头公司副总裁,再到美国重心集团的董事长。她把中国的银行举荐到纽约证交所,帮助中国企业在美国上市,促成了英文《孙子兵法》《中国战争史》的出版。据此,我们是不是可以说,在某种程度上,中国50后一代的梦想是用“中国精神”实现的,其内核既包括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中国古训,也包含“革命的现实主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”的理想主义情怀。

 

  此外,华人的凝聚力、家族意识与“和合精神”也是其成功的重要因素。美国人欣赏超人、蜘蛛侠式的孤胆英雄,个人在弱肉强食、激烈竞争的“丛林”中奋勇而胜。而中国人讲求的是族群凝聚力、家族团结力。杨步伟《一个女人的自传》讲述了自己少年革命、青年办学、归国创业的经历,在英文自传中第一次塑造了中国“女界先锋”的形象。但我们读后最深的印象,除了现代文化名人赵元任、刘半农、陈寅恪、徐志摩、金岳霖等的团结互动,还有中国伴侣的和谐互助。作为中国最早的“女校长”“留洋博士”“医院院长”之一,杨步伟牺牲事业,退居家庭,在“家属”角色上任劳任怨,但她在美国社会出版中国文化书籍,号召美国社区替中国灾区捐助,她与赵元任在美国的家被称为中国学人的“接待站”,华人教授的“活动中心”,中西文化交流的“联络点”与“大讲堂”,他们建构的中西文化互通的“共赢”模式,能够为现代社会处理国际关系提供有益启示。

 

  美国这个“车轮上”的国家公司裁员与倒闭是常态,个人与集体之间不存在“依存”关系,也没有“忠诚”等约定,人人把“自由”看得至高无上,频繁换职位,离婚率上升,拆伴与重组现象屡屡发生,人们太强调婚姻自主,还有现世享乐。但在中国人的理念中,家庭是一艘风雨飘摇中的小船,“安全感”“归属感”都应由此获得。不仅杨步伟等“老一代”、裔锦声等“中生代”移民自传中写到这一点,就是“70后”“新生代”移民作家也纷纷描述自己生命历程中亲人、爱人的不懈相守,远距离精神砥砺,海洋般深沉的互相信任等这些古老民族优秀传统是如何给自己带来“归属感”的。作家吟寒在自传中写到全家在冰天雪地的加拿大的艰苦奋斗,餐馆老板拒聘的冷脸,大学学业考试的高比例淘汰率,一切从头做起的艰辛。但拯救家族的信念不倒,意志就不倒。父母刷房子、修草坪、发广告、做纺织工,以最长的工时、最低的工资换来家里一顶顶学位帽:“我”毕业了,丈夫上学;他毕业了,“我”失业;“我”有了女儿,新职业却让“我们”远隔两个国家。但距离的疏远,并没有让“我们”的情感更加陌生,一种“宽容的忍耐与坚强的平和”让“我们”度过了命运的升沉与漫长的等待。“我”对女儿的祝愿是“愿你如蒲草”,能把这种坚定与柔韧的“中华特质”“通过那根细长的生命纽带”传下去。

 

  北美华人自传体写作启示我们,中国人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,丢掉本民族的根性,割断自己的精神命脉,都是一种得不偿失、数典忘祖的行为。故此,传承优秀传统,坚守家国情怀,无论对于个人成长还是事业发展,都是十分宝贵的精神财富。(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“北美华人自传体写作发展史研究”负责人、济南大学教授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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